当前中美能源领域的博弈与合作
- 时间:2019-03-15
当前中美能源领域的博弈与合作
原载《国际石油经济》2018年第8期
【摘要】当前,中美经贸关系处于困局之中,经贸关系作为中美关系的压舱石有些压不住了,为推动中美关系向健康良性方向发展,必须发掘新的合作增量,重新拉近中美经贸合作的纽带。其中,能源合作是中美最具发展潜力的合作领域。中美两国通过能源贸易、能源基础设施建设等方面的合作,既有利于缓解美国对华巨额贸易逆差,也有利于推动两国资本更加顺畅的双向流动,更有利于形成中美两国密切的产业互补关系,推动两国在经贸领域实现互利共赢。未来我国一方面要加强与美国能源合作,另一方面也要注意能源进口多元化、推进能源进口人民币定价、关注能源价格变动、创新能源技术,最大限度降低我国能源风险,保障我国能源安全。
【关键词】中美关系、能源合作、能源革命、能源定价、能源安全、全球能源版图
一、对当前美国能源产业发展的总体评估
近年来,美国爆发以页岩气、页岩油为代表的能源革命,不仅大幅提高了美国能源生产能力,也正在推动美国由能源净进口国向能源出口大国转变,从而深刻地改变了全球能源供求格局,世界能源市场呈现“供给西移、消费东移”的重要趋势和特点。特朗普上台后,推动实施“美国第一能源计划”,重振传统能源,未来美国能源产业有可能成为美国重要的支柱产业,美国也可能成为全球最为重要的能源出口大国。
(一)以页岩气、页岩油为代表的能源革命取得巨大成功,美国已成为全球重要的能源生产国
自上世纪70年代初的第一次石油危机后,美国就将发展能源产业、有效掌控全球能源价格、力争早日实现能源自给作为国家重大发展战略。在美国政府的鼓励和支持下,美国能源产业持续发展。近年来,美国爆发以页岩气、页岩油为代表的能源技术革命,天然气、原油产量大幅上升,如图1所示,美国能源产业迎来繁荣。美国天然气、原油生产占全球比重也开始扭转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逐步下跌的趋势,如图2所示,2017年美国天然气、原油产量占全球比重已分别达到20%和14%。目前美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全球天然气生产增量的近45%来自美国,其中页岩气占到美国天然气总产量的三分之二。据美国能源信息署(EIA)发布的《2018年度能源展望》预计,2020年美国天然气产量将达到9200亿立方米,2030年达到10700亿立方米,2040年达到11400亿立方米。到2020年,全球天然气产量增量的40%将来自于美国。美国石油日产量也已超过沙特,仅略低于俄罗斯,成为世界第二大产油国,据EIA预测,未来十年全球石油供给增长中将有80%来自美国。
图1 上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原油和天然气日产量
数据来源:BP
图2 美国原油和天然气日产量占全球比重变化情况
数据来源:BP
(二)美国正在从全球主要能源进口国向重要能源出口国转变,美国天然气出口将在全球天然气贸易中占据重要地位
随着美国能源技术发展,美国原油、天然气等产量快速上升,供应产能逐渐增大,对国际市场的能源依赖度有所下降,一些能源品种的出口量甚至大幅增长。在原油贸易市场,2015年12月,美国废除了长达40年的原油出口禁令,极大促进了原油出口。2017年美国原油日均出口554万桶,尽管相对1008万桶的日均进口量来说,还有较大的需求缺口,但是目前缺口正在迅速缩小,如图3所示,2017年美国原油日均净进口降低到只有454万桶,美国正在向原油自给的目标稳步迈进。在天然气贸易市场,美国页岩气革命极大提升了其天然气生产能力,一方面对国外进口天然气依赖度大幅下降,另一方面随着美国逐步放松天然气出口限制,美天然气出口量也大幅上升,如图4所示,现在美国已从全球最主要的天然气进口国转变为天然气净出口国。目前,美国天然气出口已约占全球天然气出口的5.9%,未来该份额将进一步扩大。据EIA预测,到2020年全球LNG出口增量的四分之三将来自于美国。
图3 近年来美国原油进出口情况
数据来源:BP
图4 近年来美国天然气进出口情况
数据来源:EIA
(三)全球能源版图正在发生结构性调整,呈现出“供给西移、消费东移”的基本特点
随着美国页岩气、页岩油革命获得成功,全球能源供求版图发生了重大变化,美国从全球主要的能源净需求国变成重要的能源供给国,北美、欧洲、东亚作为全球能源的三个进口消费中心正逐渐向欧洲、东亚、南亚转变,全球油气供应趋向西移、能源供给趋向东移。全球能源供给正在逐步形成两个供应带:一条为中东—俄罗斯传统能源供应带,从北非、波斯湾经里海至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另一条为北美—南美新兴能源供应带,北起加拿大的油砂、美国的页岩油气,南至委内瑞拉的超重油和巴西的深海油气。从全球总的能源供求格局看,由于能源革命和美国作为新的大规模能源供给者的出现,未来全球能源产能总体供大于求,欧洲、东亚、南亚作为全球能源的主要进口市场,未来可选择的进口渠道、进口品类将更加多样。
(四)特朗普执政后出台“美国第一能源计划”,推动美国由能源进口转向能源独立乃至“能源统治”
特朗普执政后,美国出台“第一能源计划”,主要内容包括:一是大力开发石油、煤炭等传统能源,推动传统能源清洁利用,力求大幅降低美国能源产品价格,为美国“再工业化”、重振制造业创造成本优势;二是取消气候行动计划,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废除气候变化目标对煤炭、石油等传统高碳排放能源的使用约束,为美国能源工业松绑;三是继续推动美国页岩油气技术创新和革命,支持清洁煤技术创新,不但要实现美国能源独立,满足美国国内居民消费和工业发展需求,还要使美国成为能源净出口国,在能源行业创造几百万个就业岗位;四是大力兴建能源基础设施,启动美国—加拿大Keystone XL输油管道项目和Dakota Access管道项目,积极建设油气管道、LNG处理站、存储站等。
特朗普“第一能源计划”完全推翻了奥巴马的“气候行动计划”,能源新政背后有其长期深刻的政治光谱。民主党追求“自由主义”,代表中产阶层和贫民阶层,对生活环境要求较高,倾向于发展清洁、绿色的可再生能源;共和党追求“保守主义”,代表着煤炭、石油等传统能源集团的利益。但无论是民主党和共和党,都希望美国能够实现能源独立,二者只是实现路径和方式方法的不同。从上世纪70年代初第一次石油危机后,美国历任总统都高度重视能源供给安全问题,担心国际能源市场变化再度对美国经济造成“滞涨”冲击,于是积极推进能源产业市场化,鼓励能源技术创新,力求能源自给。近年来能源革命为美国能源产业发展提供了新的技术路线,历任总统苦苦追求的美国能源独立成为可能,这也为特朗普推翻奥巴马能源战略、推行能源新政奠定了稳固基础。近期美国又提出“新能源现实主义”,即要在能源独立的基础上,向全世界出口更多的石油和天然气,其实质是在能源独立目标基本实现后,进一步追求“能源统治”这一新的战略目标,强化美国对全球能源市场的掌控能力。
二、中美两国可在三个领域开展能源合作
随着美国能源革命的成功,美国正在从能源净进口国向能源出口大国转变,中美两国开展能源贸易的空间大大扩大了。中美两国可进一步扩大天然气和原油贸易,不仅有利于扩大中国进口,缓解美国对华贸易逆差,也有助于拉近中美经贸联系,进一步巩固我国能源安全。中美两国也可在能源基础设施建设领域加强合作,中国基建能力能够有效弥补美国基建能力的不足,帮助美国降低基建成本,双方能够实现互利共赢。
(一)中美天然气贸易
页岩气革命后,美国国内天然气产量快速增长,进口量大幅下降,出口量大幅提升。2009年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天然气生产国,2017年美国天然气产量达到9366亿立方米。2017年美国天然气进口量约861亿立方米,出口量约897亿立方米,首次成为天然气净出口国。在美国能源出口结构中,天然气已占较大比重,现已占到美国能源出口的17.83%,如图5所示。美国天然气出口以管道为主,LNG出口为辅,通过管道出口到加拿大、墨西哥的天然气占其出口总量的29%和49%,LNG出口占其总出口量的22%。综合考虑美国产能增长、基础设施建设、全球需求增长等,未来美国天然气出口仍将继续保持较快增长,预计到2020年,美国将成为全球仅次于澳大利亚、卡塔尔的世界第三大LNG出口国。
图5 2017年美国能源出口结构
数据来源:EIA
中国是多煤、贫油、少气的国家,能源消费以煤炭为主。当前国家正在大力调整能源消费结构,逐步降低煤炭消费比例,提高天然气等清洁能源占能源消费的比重。目前,我国煤炭消费约占一次能源总消费的60%,较十年前下降超过10个百分点,天然气消费占一次能源消费比重逐步提高到7%,但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如图6所示。中国是天然气消费大国,2017年天然气消费量2372亿立方米,对比1228亿立方米的自产量,存在1144亿立方米的缺口。按照国家能源局规划,到2020年我国天然气占一次能源的消费比重将提升至8-10%,按此测算2020年我国天然气消费量将达到3200-3500亿立方米,而2020年我国的天然气产量的规划仅为2070亿立方米,那么到2020年我国天然气的供需缺口将达到1200-1500亿立方米,进口依存度将超过40%,未来我国大量天然气消费要依靠进口,如图7所示。据国际能源署(IEA)发布的《天然气市场报告(2018)》显示,2017年全球天然气消费增长达到3%,是2010年以来的最高增长率,其中主要增长动力就来自中国。2017年,中国天然气需求增长15%,占全球增量的近三分之一,中国一跃成为仅次于日本的世界第二大LNG进口国,预计到2019年,中国将成为世界最大的天然气进口国,未来五年全球天然气需求增长的40%将来自于中国。
图6 我国能源消费结构变化情况
数据来源:中国国家统计局
图7 未来中国天然气供应格局(单位:万亿立方英尺)
资料来源:EIA
在美国页岩气革命和中国能源结构转型的大背景下,中美开展天然气贸易有广阔的合作空间。目前,中国LNG进口主要来自澳大利亚和卡塔尔,二者合计约占我国LNG进口总量的65%左右。中国从美国进口量较少,2017年中国从美国进口天然气29亿立方米,约占美国出口总量的3.3%,我国为美国天然气第五大出口国,从美进口LNG只占我国LNG进口总量的约1%。过去中国大量从澳大利亚和卡塔尔进口天然气主要由于成本和价格因素。亚太地区LNG价格与油价联动,由于美国至东亚航程较远,物流成本较高,一般来说,国际油价低于60美元/桶,美国LNG出口至中国不具价格优势,国际油价达到80美元/桶时,美国LNG大规模出口至中国就具备价格可行性。
中美开展天然气贸易对双方均具有重大利好。对美国而言,一是可以大大增加美国商品贸易出口,大幅缓解中美贸易逆差,二是将会为美国开辟新的能源出口市场,使美国LNG完全进入东亚地区,三是进一步刺激美国页岩气技术革命,在能源行业为美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对中国而言,扩大从美LNG进口,一方面将有利于弥补未来我国能源转型的天然气需求缺口,另一方面将推动中国天然气进口更加多元化,进一步降低能源进口风险。目前,我国天然气进口仍大量来自于中亚和中缅天然气管道,中俄东线天然气管道还处于建设期,中俄西线天然气管道还处于谈判期。去年冬天,我国天然气供应较为紧张,同时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国对我国天然气管道供应大幅减少,直接导致“气荒”发生。扩大从美进口LNG将使我国有更大的选择空间,确保能源供应多元稳定。此外,扩大从美进口LNG也将与中亚、俄罗斯等进口天然气形成竞争,长期可增强我议价能力。
(二)中美原油贸易
美国是目前全球最大的原油生产国和消费国。据BP数据,2017年美国原油日均产量达到1306万桶,高于沙特的日均1195万桶和俄罗斯的日均1126万桶;2017年美国日均消费达到1988万桶,也高于欧盟的日均1321万桶和中国的1280万桶。2015年12月,美国解除原油出口禁令,尽管美国还有日均682万桶的需求缺口,但原油出口仍实现了快速增长。2017年美国原油出口111.8万桶/天,较2016年增长89%。据美国能源信息署预计,2018年全球石油消费预计将增长170万桶/日,而美国石油产量将增长200万桶/日,其增量就超出了全球石油消费增长。根据2018年3月国际能源署发布的报告,2017年—2020年全球石油消费将增加370万桶/日,美国石油产量将增长300万桶/日,仅美国产量就能满足未来五年世界石油需求增长量的60%以上。
中国也是世界石油消费大国,由于中国原油供给能力远远不能满足实际需求,大量消费依赖进口。2017年,中国石油净进口4.19亿吨,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对外依存度达到70%。中美原油贸易规模也在不断扩大,目前中国已成为美国第二大原油出口国。2017年出口到中国的原油占美国原油出口总量的20%,如图9,较2016年提高16个百分点,增速较快。2017年中国从美国进口原油占中国进口原油总量的1.82%,较2015年高出1.8个百分点,2018年一季度进一步上升到3.47%,如图10所示,未来中美原油贸易还具有较大的增长空间。
图8 2017年中国原油进口国家来源分布
数据来源:海关总署
图9 2017年美国原油出口国家分布
数据来源:EIA
图10 美国对华原油及石油产品出口情况
数据来源:EIA
(三)中国参与美国能源基础设施建设
美国发展能源贸易受制于能源基础设施建设不足,主要表现为:
一是LNG出口终端建设远远不能满足贸易需求。目前美国已建成的LNG出口终端仅有一座,预计到2019年底,将再有4座LNG出口终端可以运行,此外,还有12个终端正在建设审查中,运行时间尚不能确定。但即便目前规划建设的终端全部投产运营,相较美国天然气贸易的蓬勃前景而言,美国LNG出口终端远远不能满足LNG贸易的需求。
二是油气管道建设仍然滞后。目前美国油气出口管道除通向加拿大和墨西哥外,大多数均通往墨西哥湾地区,上述LNG出口终端也均位于墨西哥湾的路易斯安那州或德克萨斯州。油气若出口中国,则需在墨西哥湾装船,通过巴拿马运河运往中国,航程和运输成本大大增加。美国已有机构提出规划建设至西海岸的油气管道,油气资源就可从美国西海岸经太平洋直接出口至中国,成本可大幅下降。
三是油轮码头港口条件仍有待提升。受沿岸水深等自然条件影响,墨西哥湾大部分码头只能停泊50万桶的阿芙拉型油轮,90万-100万桶的苏伊士型油轮码头十分有限,200万桶的VLCC油轮码头更是稀少。随着中美油气贸易规模的迅速扩大,出于远洋运输的经济性考虑,必须大量采取VLCC油轮,这就要求必须对墨西哥沿岸主要能源出口码头进行改造。
特朗普上台后,提出了庞大的基础设施建设计划,能源基础设施是其中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但由于美国政府债务负担较重,且大萧条以来,一直未有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美国国内基建队伍、建设能力、专业化水平均难以胜任。中国基础设施建设的经验能力、技术水平、专业队伍、设备制造能力领先全球,可以弥补美国基建能力的不足。去年11月特朗普访华,中美两国签订了2535亿美元的合作大单,其中能源开发建设项目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尽管由于近期中美贸易战影响,部分项目遭受一定冲击,但这毕竟为中美开展能源合作指明了一条方向和出路。如果能够将中国的基建能力和美国的能源基建需求结合起来,不仅能够为中美两国未来开展更大规模的能源贸易打好基础,更有利于美国提高向全球出口能源、抢占国际能源市场的能力,两国能够实现互利共赢。
三、当前中美两国在能源领域的两大博弈点
能源问题事关美国全球霸权,也涉及到两国国家安全,中美两国在能源领域的诉求不尽相同,在能源合作的大背景下,在部分议题上也不可避免表现出一些分歧和博弈,最为突出的是能源定价和伊核问题两大议题。
(一)美国担忧中国寻求石油定价权可能会冲击“石油美元”体系
中国是能源消费大国,全球能源价格变动对中国经济影响巨大。为规避和管控能源价格暴涨暴跌的经济风险,中国在全球能源定价特别是原油定价上一直在谋求影响力和话语权。目前,全球原油定价主要有三大体系:一是以WTI原油期货为基准的北美体系;二是以布伦特为基准的西欧和非洲体系;三是以产地定价为主的亚太体系,中东地区出口到亚太的原油大多以普氏阿曼/迪拜原油均价为基准,沙特、科威特、伊拉克出口至北美的则以阿格斯的高硫原油指数ASCI为基准,俄罗斯、印度尼西亚则分别以乌拉尔原油和辛塔原油为基准等等。但无论哪种定价,其背后的核心都是美元与石油绑定的“石油美元”体系。
1974年,美国政府和沙特王室签订了一系列军事和经济协议,成为当今石油美元的雏形。根据协议,美国政府承诺为沙特提供军事支持,而沙特则承诺其原油只用美元定价,并将出售石油获取的美元利润只投资于美国债券。到1975年,美国与沙特的协议已经扩展到了所有的OPEC国家,国际石油贸易的绝大部分按美元计价,美元与石油挂钩的“石油美元”机制正式形成。在随后的四十多年里,“石油美元”一直对美国至关重要:一方面,通过与石油捆绑,美元才能长久保持国际储备货币地位稳固,保证美国国债有庞大的市场需求,美国也能享受铸币税的巨大好处;另一方面,美联储可以通过美元的升值贬值、华尔街可以通过在期货市场上对原油期货的买进卖出影响国际原油价格,同时通过与沙特等主要产油国协调原油供给量和产能利用率,进而掌控国际原油定价权,避免如上世纪70年代的国际石油危机再度发生,维持美国经济稳定。
随着中国的石油进口需求越来越大、石油对外依存度越来越高、人民币国际化稳步推进,中国出于维持能源供给价格稳定的目的,也开始寻求在原油定价上发挥影响力。今年3月末,中国首只原油期货(中质含硫原油)在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挂牌交易,目前该期货合约已超过DME阿曼原油期货,成为亚洲市场交易量最大的原油期货合约,交易量仅次于纽约商品交易所的轻质低硫原油期货和伦敦洲际交易所的北海布伦特轻质低硫原油期货,位列全球第三。近几年,中国也开始与俄罗斯、伊朗、委内瑞拉、安哥拉、巴基斯坦、尼日利亚等国寻求合作,探索突破石油美元定价机制,争取进口原油以人民币定价。“石油美元”是美国的核心利益,中国寻求对原油定价更大的话语权不可避免的会引起美国的警惕和反对,未来这将是中美在能源领域的一个主要博弈点。
但必须看到,石油美元体系短期难有突破,长期美元仍将是国际原油的最主要结算定价货币。一是由于美国能源革命后,其原油产量大幅上涨,国内供给能力显著提高,美国原油产量占国际原油产量的比例不断提升,这会进一步增强石油美元体系。二是我国金融市场尚未完全开放,国外资本难以大量进出从事上海原油期货买卖,该期货定价较多反映的是基于国际供给的我国自身需求情况,对国际原油定价的影响力相对弱一些。三是人民币国际化发展程度还不够,我国是贸易顺差国,只有如美国一样成为贸易大量逆差国,才能向全球输出人民币,尽管目前我国通过本币互换的形式向国际市场提供了一些人民币流动性,但仍是远远不够的,这就决定了国际原油买家手中很难持有大量人民币,也就不能用人民币定价来购买原油。
(二)美国意图借伊核问题扩大其在国际能源市场的份额
特朗普上台后,重新聚焦伊核问题,今年5月8日,特朗普宣布退出2015年7月伊朗核问题六国(美国、英国、法国、俄罗斯、中国和德国)与伊朗达成的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并恢复协议所涉对伊制裁,并提出不允许各国再从伊朗进口石油及石油产品。特朗普再度翻出伊核问题,除了安全原因外,更重要的是希望争夺伊朗在国际能源市场的份额。
伊朗是全球重要的能源供给大国,已探明的石油可采储量位列全球第三,天然气可采储量位列全球第一。自解除对伊朗制裁后,伊朗原油和天然气产量大幅增长,占全球原油和天然气总产量的比重也不断攀升,如图11和图12所示。美国能源革命后,能源生产能力大幅提升,特别是天然气从净进口转向净出口,且未来出口能力将大幅攀升。未来美国要从哪个国家手中抢夺全球天然气市场份额?如图13,美国、俄罗斯和伊朗是当今全球天然气产量排在前三位的国家,俄罗斯做为美国的战略竞争对手,在全球有强大的政治军事能力,美国从俄手中抢夺市场份额十分困难,天然气产量排在第四至八位的加拿大、卡塔尔、挪威、澳大利亚、沙特阿拉伯是美国的亲密盟友,美国也不能明目张胆的损害盟友的经济利益,可以下手的唯有伊朗,手段就是重新借伊核问题恢复对伊朗的制裁,使各国不能再从伊朗进口能源,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自然就可以获取更多的市场份额。
图11 近年来伊朗原油产量变化情况
数据来源:BP
图12 近年来伊朗天然气日产量变化情况
数据来源:BP
图13 2017年全球主要国家天然气日产量排名(十亿立方英尺/天)
数据来源:BP
中国是伊朗最重要的能源贸易伙伴。原油贸易方面,2017年伊朗的原油出口中,62%销往亚洲,38%销往欧洲,其中我国是伊朗最大的原油买家,伊朗约四分之一的出口原油是供给我国的,2017年我国从伊朗进口原油约占我国进口原油总量的8%。天然气贸易方面,我国进口管道天然气主要来自于中亚地区,LNG进口主要来源于澳大利亚、卡塔尔、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国,尽管伊朗尚不是我国主要的天然气供给国,但未来我国与伊朗开展天然气贸易潜力很大。如果美国主导的伊核制裁再度生效,对我国能源供应的短期和长期安全都会造成很大影响。出于能源安全和经济利益考虑,欧洲坚决反对特朗普在伊核问题上的立场,表示不会退出伊核协议,这与我国的利益关切和基本立场是一致的,我国应与欧洲一道,在伊核问题上坚决反对美国的霸权主义,共同维护全球能源市场稳定和国际政治公信力。
四、几点建议
(一)把能源合作作为拉近中美经贸关系的一个增量
当前,中美经贸关系正处于较为紧张的状态,经贸关系作为中美关系的压舱石有些压不住了,需要找到新的合作增量和纽带。重新拉近中美经贸关系,能源合作是最为可行、最有潜力的一个领域。由于美国由天然气净进口国转为净出口国,且未来出口能力可能呈爆发式增长,与此同时,中国能源结构向天然气等清洁能源转型,中美在天然气贸易方面合作潜力巨大。此外,中美在原油贸易、石油化工、能源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也有一定的合作空间。目前,特朗普最为关注的是美国对华贸易逆差问题,在现行贸易制度难以根本改变的前提下,美国若想大幅缩减贸易逆差,没有大宗产品的大额净出口是很难实现的,能源产品对华出口是美国缩小对华贸易逆差的最好选择。
(二)继续推动能源进口多元化、分散化
能源进口多元化是保障我国能源安全的基本前提。尽管未来中美能源合作潜力巨大,但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如果从美国单一来源进口比例过高,极容易被美国牵制。在加强与美国合作的同时,也必须同步加强与其他主要能源贸易伙伴的合作。目前全球有两大能源组织,一是以美国为主导的国际能源署(IEA),二是以沙特等国为主导的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两大组织间既相互合作、又相互制衡,但中国均未参加这两个组织。中国推进与主要能源贸易伙伴合作可利用上合组织平台。2013年12月,上合组织能源俱乐部成立,该俱乐部是上合框架下成员国发展和扩大能源合作的机制,中国的主要能源供给国俄罗斯及中亚部分国家均在其中,伊朗等国也为观察员国。未来我国可三管齐下:一是加强与上合组织能源俱乐部成员的合作,二是加强与中东国家原油和天然气贸易合作,三是加强与美国的能源合作,实现能源进口多元化、分散化,最大限度降低能源安全风险。
(三)坚定不移继续推进能源进口按人民币计价
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使人民币成为全球重要的储备货币,关键在于选准“锚”。美元之所以成为国际货币,布雷顿森林体系时在于锚定黄金,该体系解体后在于锚定石油。由于能源产品国际需求量大,也应成为人民币国际化的主要锚定物。进口能源按人民币计价的推进注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一方面,要达到这一目标要求我国必须建立完善的能源期货现货市场,金融市场充分开放,与一些主要能源贸易伙伴也需建立稳固的人民币计价进口渠道,形成基准价格;另一方面,能源问题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问题,也要面对美国等在国际政治、经济领域对我们的全面压力,争夺对能源定价更多的影响力和掌控权必将成为中美大国博弈的一个焦点问题。
(四)密切关注近期油价的波动情况
受全球经济转暖等因素影响,自2016年初开始,全球油价进入新一轮的上涨期,油价重新上涨到70美元/桶附近。未来一个时期,影响全球油价涨跌的因素都将发挥作用,全球油价可能进入一个波动期。一方面,美国对委内瑞拉、伊朗等国的制裁可能制约全球原油供给,另一方面,6月下旬刚结束的OPEC与其他主要产油国会议决定,各产油国将一致增产。与此同时,美元进入升值周期,会一定程度遏制油价。美国中期大选临近,特朗普主观上不愿油价过快上涨,影响消费者选票,会通过协调产油国增产等手段把油价控制在可接受区间。我国作为全球石油进口大国,国际油价变动对我国宏观经济会造成一定冲击,尽管近期油价大幅上涨可能性不大,但也必须密切关注,警惕油价上涨给我国带来输入性通胀和宏观经济运行成本提升风险。
图14 近年国际油价变化情况
数据来源:NYMEX,IPE
(五)鼓励国内能源产业技术创新
长期以来,由美欧引导的能源产业发展方向是走新能源、绿色能源、可再生能源路线,世界各国在气候协定谈判问题上取得了很大进展。但特朗普执政后,美国推出新能源现实主义,退出巴黎气候协定,重新发展传统能源产业,使传统能源清洁化、高效利用成为全球能源产业发展的另一重要路线。究竟是可再生能源、新能源,还是传统能源清洁化代表着未来能源产业发展方向,现在还很难判断清楚。在能源产业创新方面,我国处于跟随者的角色。未来我国必须两条腿走路,瞄准新能源和传统能源清洁化两个重要的技术方向,同步发力,加大能源产业技术创新的支持力度,鼓励社会资本进入该领域,形成技术研发的竞争机制,让市场决定能源技术的优胜劣汰,力争使我国从技术跟随者向全球引领者转变。

